可儿 发表于：2008-7-24 15:39:25
（三一）虚惊

    给佟卿倒了杯水，林萍又马不停蹄地拿出病历记录，在上面划划写写。边写边问佟卿，“对了，你怎么回事啊？”
　　佟卿看林萍还在写，心想我说了她会不会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啊。想是这么想，她可没敢说。“嗯，我这个月来了2次月经，”她特意停了停，等林萍抬头表示她听见了，才往下说：“第1次2号才干净的，今天才14号，又来第二次了，而且，量特别大。”她的声音有点哽咽起来。“嗯……”，林萍转了转笔，这代表她在思考问题了，“量多大？换了几次卫生巾？”
　　“4个小时，换了6片，呜呜……”佟卿两眼睁得大大的，她看着林萍严肃的脸，忽然眼泪就给吓出来了。
　　“哎呀，这么大个人，哭什哭。”林萍没好气地瞪了佟卿一眼。
　　佟卿赶紧收住眼泪。估计在医院这些年，林萍见的生离死别、大大小小的手术太多了，所以练出了铁石心肠。唉，病搁在自己身上，你也感觉试试。佟卿不服地努努嘴。
　　“嗯，我可以先告诉你，你还没结婚生孩子，所以不会是大的毛病。”林萍也觉得自己凶了点，凶病人凶习惯了，没办法。她心肠其实是极软的，但表面还是要装得凶一些，不然那些病人就纠缠个没完，很多事都不好好配合。
　　看到佟卿脸色缓和了些，林萍试探性地问：“和吴宇分手后，你……有没交新男友？”
　　“2个月前认识了一个，正在交往中……”佟卿显然没明白林萍的意思。
　　“唔，那个……，你们最近有没性生活？”林萍决定直接问，省得佟卿话题扯远了。
　　“嗯，有……”佟卿的脸微微红起来。在同学面前坦白这个，她觉得有点难堪。
　　“嗯，那么，有采取什么避孕措施吗？”林萍小心翼翼地问，她也觉得有点难堪。
　　“唔，有两次没有准备，我去买了紧急事后避孕药来吃。”佟卿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了：“是药的副作用？”
　　“你买什么牌子的？”林萍的脸上开始有点怒气了，把紧急事后避孕药当饭吃了！竟然吃了2次！
　　“药店都拿金毓婷给我……”佟卿有点心虚地看着林萍沉下来的脸。
　　“你真是个笨蛋！有你这么不爱惜身体的人！”林萍把笔重重地放下，气就冲出来了。
　　“你怎么读书的？有些常识都不去了解一下？首先告诉你，在一个月内，紧急事后避孕药只有第一次吃有效。第二，避孕药是激素药物，重复使用会导致月经紊乱、出血淋漓不尽。长吃避孕药，容易导致子宫畸形，引起不孕不育。第三，就算要吃，也尽量吃毓婷吧，那种两片的。本来紧急避孕药的药量就是一般的十倍以上，金毓婷才一片，用的药量就更大了，副作用很大的！你明白了没有？”
　　佟卿虽然挨了骂，但总算明白了怎么回事，赶紧点头：“知道了。”
　　“嗯，以后不要再吃这种药了。男人想快乐让他戴雨伞！”林萍的火转到佟卿那未知男友身上去了。

（三二）真相

   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佟卿开始关心起林萍来。“你这段时间都很忙呢？”
　　“是啊，”林萍疲惫地捶了捶背，“上周邱玲玲跟男友订婚，回了几天老家，我在替她查房呢。从上周二到今天，我有好几天都只睡三、四个钟头。”医生要轮流查房，这点佟卿知道。
　　“邱玲玲？是上次去看你儿子，在你家遇见的那个吗？皮肤很白，鼻子很高的那个。”几个月前佟卿去看林萍刚满月的儿子，遇到的林萍的一个同事，颇有几分姿色，有点傲气和娇气。
　　“是啊，就是她。”林萍一副自豪的表情。她喜欢和美女交朋友，所以邱玲玲是她很要好的同事兼朋友。
　　“哦，是个美女。”佟卿由衷地说。
　　“是啊。很幸福的小女人。男友高大帅气，有房有车，对她又很好。哪象我，劳碌命啊。”林萍有点羡慕地说，“佟卿，你也加油啊，找个象邱玲玲男友那样的。”
　　“呵，我哪行啊，年龄没优势，长得又一般。”佟卿自我解嘲。
　　“那就找个有房子、对你好的，这样的总不难吧。”林萍俯下头继续写记录，“你不知道，我们院的医生、护士都很畅销呢，就连长得很丑的都能找个有房子的男人。未婚的都被一抢而光，一个都没剩呢。”她的声音中带着点自豪。
　　“呵呵，医生、护士不都是很忙，还要值夜班的吗？怎么男人还很喜欢找这种职业的？”
　　佟卿想起身边不少男性朋友都找了护士，对这个话题也感兴趣起来。
　　“这只是一方面了，但你要想啊，医生护士的工作和收入都很稳定，而且娶了我们啊，家里等于多了一个免费的家庭医生，小毛病都不用愁了。”林萍很得意地说。
　　佟卿觉得林萍分析得在理：的确，从事教育和医护工作的女性是最抢手的。
　　“瞧我这记性，”林萍拍了拍脑袋，“你已经有男朋友了，看我胡说的。”
　　佟卿苦笑了下，刚才她也没意识到自己有男友了。不过，也确实，秦为没承认过男女朋友关系啊。
　　“对了，什么时候把你男友带来认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林萍赶紧转话题。
　　“呃……，等过阵子吧。”佟卿掩饰地说。
　　“哦，好的。”林萍不是很喜欢追根究底的人，“你今天应该不需要回去上班了吧？”
　　“嗯，请了一天的假。”佟卿的情绪有点低落。
　　“那呆会我们一块走。晚上去我家吃饭，你好久没去了。”林萍带了点欢喜。
　　“你要6点下班吧？”佟卿有点犹豫，现在才4点20分。
　　“邱玲玲4点半来替我，我们很快就可以走了。”林萍好像猜到了佟卿的心事。
　　“哦，那好……”佟卿正要再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呼拉一下被人推开了。
　　
　　“我回来啦！”但见一个女孩被众人簇拥着冲了进来，她的手上，提着花花绿绿的糖果袋。她一下把袋子都搁到办公桌上，呼了一口气，“累死我了。”
　　“玲玲，玩得开心吧？”林萍很开心地拉住了女孩的手。
　　“那当然了。”女孩的脸光泽红润，幸福满满地写在脸上：“哎，都别抢啊，都有份……”
　　她笑闹着拍了拍那些已经挤成一团的同事的背，嗔怪着说：“秦为，你别光在旁边看啊，帮忙维持一下次序嘛……”
　　秦为？佟卿的耳边仿佛起了一声惊雷，她眼前黑了一下，惊惶地把目光对着女孩身边的人群搜寻起来…… 

（三三）打击 
佟卿终于对上了那双眼睛。惊讶、恐慌、愧疚，在秦为眼中一闪而过。秦为做梦都没想到世界这么小，他定了定神，下意识地搂了一下邱玲玲。佟卿的身子震了一下，她看到秦为的眼里写满了陌生，夹杂着一丝乞求，还有一丝威胁。然后他迅速转身融入人群。佟卿的脑中忽然空白一片，她呆呆地望着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世界上最大的悲哀就是你曾经最熟悉的人站在你面前，而他却装作不认识你。佟卿的泪流了下来，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向大门挪去。
　　
　　身后，是一波高过一波的欢笑打闹声。所有的人都没看到佟卿出去，包括林萍。朱自清说: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此刻佟卿深刻地体会了这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她流着泪穿过惊讶的人群，穿过熙熙攘攘的医院大门，穿过车来车往的街道，直到一辆的士嘎地停在她的身边。司机是一位慈眉善眼的中年人，打着东北的口音：“姑娘，你再这么目中无人地乱走，非出事不可！上车吧，我送你回去。”佟卿木然地钻进的士，报了地址。司机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留意佟卿的神情。看样子又是一个失恋的姑娘。司机叹了口气，寻思着要怎么安慰这个可怜的人。
　　
　　手机响了起来，佟卿看了看，是林萍。她不想接，就让它响着。
　　手机铃声停了2秒，又响了起来。佟卿擦了擦眼睛，清了下嗓子，“喂？”
　　“佟卿，你在哪里啊？”是林萍急急的声音。
　　“我有急事先走，现在车上。”佟卿尽量把话说简短，以防止泄露自己的心情。
　　“哦，这样啊。我还帮你抢了一大把喜糖呢，可惜……”林萍看来还在兴奋中，话比较多。
　　“车上吵，我先挂了。”一听到喜字，佟卿忽然对林萍也产生了一丝怨恨和反感，她直接打断林萍，挂了电话。
　　
　　接完电话，佟卿清醒了很多，她拿出纸巾擦了把脸，摁了下鼻子，并用手拢了拢头发。手机又响了。佟卿看了看来电显示：是秦为。她不由来了一股气，狠狠地摁了挂断键。铃声又执着地响了起来，这次佟卿直接关了手机。
　　
　　下午5点。的士司机看着佟卿进了凤凰山庄的大门，走过围廊，走入一栋屋子，才叹了口气，把车开走。
　　
　　佟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屋子黑洞洞的。开了灯，已经晚上8点了。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竟然睡着了。下床的时候身子有点轻飘飘的。她走到盥洗间冲了把脸，抬头，望见一张苍白的脸，和两只肿得核桃一样的眼睛。她试着对自己笑了笑，一串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踉踉跄跄地回到床上，呆呆地靠着。秦为和邱玲玲订婚了！而就在一个星期前，秦为还在和她卿卿我我。这说明了什么？！秦为是个对感情不负责任的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他在欺骗我，玩弄我！一想到这个，佟卿血忽地一下涌到脸上。吴宇离开她责任在双方；萧扬不愿结婚有难言之隐；而秦为从一开始就是存心欺骗的。一想到这个，佟卿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玩弄和羞辱。
　　
　　她的眼中，渐渐笼上了一层仇恨…… 

（三四）隐患 
　　可是，自己怎么报复他呢？
　　让他丢掉事业？怎么做？给他的单位写封举告信？那是企业，人家管员工的生活作风吗？
　　直接告诉邱玲玲？她会信吗？再说，林萍会怎么看她？说不好还当她第三者，破坏别人的幸福……
　　找律师告他？告他什么？欺骗，还是强奸？证据呢？
　　找黑道的人？到目前为止，自己连一个黑道的人都没见过……再说，打他一顿能挽回什么？
　　
　　佟卿就那么乱糟糟地想着。她发现无论用哪一种方法，都要先把自己暴露出来。像她这种自我保护意识这么强的人，怎么可能去做呢？
　　
　　一瞬间佟卿泄了气。她忽然发现自己很无能，很没用，正是因为自己没有任何威胁力，所以别人才敢惹她。她悲哀地发现这一点时，忽然快崩溃了。
　　如果，自己已成了一个无用的人，一再被人利用和玩弄的人，那么，自己活在这世上除了成为一个笑料外，还有其他什么意思？
　　
　　一想到活着没意思，佟卿就想到了死。她的眼光掠过桌前的那把水果刀。刀虽然有点钝了，但割动脉还是不成问题吧？佟卿的手慢慢伸过去，抓起了水果刀。她拿刀在胳膊上划了一下，钻心的疼，血一下涌了出来。佟卿皱皱眉，自己不是小姑娘了，不用拿生命开玩笑。她曾经用死来威胁过吴宇，可吴宇顾忌过了吗？他说，你的生死，与我何干？最多，是让你白发苍苍的父母伤心罢了。对秦为这种人来说，他更无所谓。就算要死，也要改个时间。佟卿这样劝着自己，把刀慢慢放了回去。
　　
　　她在心里贬低着秦为，慢慢已经把他分析成一个衣冠禽兽了。怪只怪，自己的眼睛分辨能力太差。坏人是注定要找人害的，而缺乏对坏人的分辨和免疫能力就是自己的错了。
　　
　　佟卿这样调适着自己的心理，慢慢平静下来了。当她觉得自己能正常和外界说话的时候，就打开了手机。三条未读短信，秦为发的：
　　
　　“怎么关机了？你还好吧？”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有苦衷的。”
　　“给我个机会，我当面给你解释，好吗？”
　　
　　佟卿通过刚才的自我心理调节，已经给秦为的行为结了案，因此她根本不打算再听秦为任何解释了。她只回了四个字：“无耻！再见。”
　　
　　佟卿不知道，她的自我保护意识下采取的消极心理暗示，固然帮助她逃避去揭晓和面对答案，但也慢慢改变了她的思维，导致她遇到问题时，习惯地出现消极而敌对的思维模式。这对她今后的人生之路埋下了隐患。
　　
　　秦为收到佟卿的回复，沉默了。他不打算再做进一步的解释，因为他原本就不想挽回什么。对他来说，他想解释，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内疚而已。他认为，无论从年龄还是从经历来看，佟卿应该是一个很成熟的女子了，不会做什么傻事的。至于*，你情我愿的事，佟卿也没亏什么。
　　
　　他，她都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了。不过，这个世界似乎有太多的变数，谁能预料？

（三五）变数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2007年元旦到来了。
　　
　　短短的几个月，对佟卿来说恍如隔世。
　　
　　最亲密的挚友叶琳去了上海和弟弟会合。“A市的节奏太慢了，只适合生活，乘着还算年轻，再去大地方多闯几年，为后半辈子打好经济基础。”这就是叶琳，充满自信和战斗力的叶琳。
　　
　　蓝颜知己陆文辉接到深圳一家猎头的邀请，成功地得到了年薪30万的工作，抛下新婚妻子去深圳了。“男人是有责任的，为了让家人和自己过得更好些，只好暂时辛苦些。如果在那边稳定下来，到时再把老婆接过去。”
　　
　　佟卿，这个最本应离开的人，却留了下来。几个月时间，她消瘦了很多。工作累不说，密友的离开，再加上感情的连遭挫折，她的心已脆弱得不堪一击。有一段时间她甚至一下班就关机，和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系。
　　
　　周二下午3点。
　　Amy皱着眉头看程序经理池莉递交的项目进度报告。
　　
　　时间：2006年11月10日
　　内容：变更《功能需求说明书》，补充性能需求说明。
　　责任人：佟卿
　　变更影响：《软件需求说明书》、《数据字典》、《测试用例》同步变更，项目进度重新估算，变更《项目进度》。
　　
　　时间：2006年11月27日
　　内容：变更《功能需求说明书》，更改广告位尺寸。
　　责任人：佟卿
　　变更影响：《软件需求说明书》、《界面设计》同步变更，项目进度重新估算，变更《项目进度》。
　　
　　…………
　　“Amy,我本是不该说你下属的坏话的。可是，你看……，佟卿这段时间工作始终不在状态，经常丢东拉西。你知道，现在项目已经进入开发阶段，《功能需求说明书》变更会引起其他环节需求的一系列变更，现在变更已引起项目进度增加10个工作日，如果要按时交付产品，就得安排开发和测试加班了。开发人员开始有情绪了……”
　　
　　Amy心里很不好受。她一直是个严于律己，对下属要求也很高的人。在她的带领下，产品研究部业绩斐然，设计出的产品无论理念还是功能设计都一直在业界遥遥领先，她辖下的产品经理思维缜密也是众所皆知的。去年8月公司六周年纪念，产品研究部荣获“最佳团队奖”，颁奖的时候总经理麦大为夸了她一句：“Amy，你们部门可都个个精英啊。”这句话让她自豪很久。
　　现在，她第一次被人当面说她下属状态不佳、丢东拉西，真有点奇耻大辱的感觉。
　　
　　Amy压制了内心的情绪，她平静地抬起头，对池莉抱歉地笑了笑：“这事也怪我，这段时间比较忙，没有带好新人。我先去跟佟卿了解一下，再给你一个答复。你看可否？”池莉应着先出去了。
　　
　　Amy闭上眼，静思了5分钟，然后拨电话：“佟卿，今天忙吗？……嗯，几点能下班？……哦，下班后我想和你吃个饭，顺便聊聊天。你看可以？”
　　佟卿握着电话有点吃惊，Amy一直都很忙，这个邀请让她有点受宠若惊：“嗯，好的。”
　　Amy继续温和地问，“那就定6点30分？……好，下班一块走。”

（三六）关怀  
鹿港小镇，店面不算太大，但由于它主营的□□□菜口味很好，再加上小资的环境，使得它在A市小有名气。Amy带佟卿来的就是这里。
　　
　　Amy把菜单递给佟卿：“想吃什么，随便点。”佟卿局促地笑笑，“这儿我头一次来，还是您点吧。”
　　“那好吧。恩，来份油条菠萝虾、丝瓜蛤蜊……佟卿，这儿的冰品口感很好，女孩子都喜欢吃这个，给你点一份芒果冰沙试试？”佟卿觉得此时的Amy更像一个大姐，她感激地点了点头。“行，那就这样。”Amy等服务员走开，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微笑地望着佟卿：“这段时间一直出差，也没顾上关心你的工作。怎么样，感觉还好吧？”
　　“嗯，感觉还挺好，有很多东西要学。”佟卿强打起精神。
　　“呵呵，学是一方面。同时，要把你的工作经验结合起来。比如说，你以前是做市场营销的，你在市场调研和分析方面就比其他同事有优势，这个要好好用起来。”
　　“好。”佟卿点了点头。
　　
　　“呃，我看你这段日子瘦了很多？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困难，还是生活方面？都可以跟我谈谈，除了上司，同时也把我当作你生活上的朋友，好吗？”看佟卿点了点头，Amy继续往下说：“呵呵，我毕竟比你大不少，很多方面不能说是专家，但算过来人，社会阅历比你丰富。我不但希望团队成员在工作上不断提升，也希望你们生活中顺利开心。你能明白吗？”
　　“嗯，我知道。”佟卿眼中有了丝感动。自从叶琳和陆文晖离开后，她已经把自己密密麻麻地包裹成了一个茧，很难再对谁敞开心怀了。望着Amy关切的目光，她有片刻冲动，但还是压抑住了：她毕竟是上司，私生活的事最好不要乱说。“我还好，谢谢Amy关心。”佟卿想了想，“工作上，嗯，《功能需求说明书》当初写的时候有很多东西考虑不周，导致现在修修改改……我很抱歉。”佟卿内疚地低下了头。
　　“新人总要有个由生到熟的过程，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回头找个时间，我们俩一块把那份《功能需求说明书》过一遍，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嗯？” Amy拍了拍佟卿的手。
　　“谢谢Amy。”佟卿眼中泛起了点点泪光。她第一次遇到这么为下属着想，照顾下属情绪的上司。她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Amy很忙很累，自己尽量不要给她添麻烦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公司有个原则：工作和生活要平衡。工作的时候呢，就全身心投入；下了班呢，就放开去玩。现在呢，我们就放开胃吃吧。你多吃点，太瘦了。”Amy很自然地夹了一只虾给佟卿。
　　
　　“你知道吗？你的长相和气质和我以前的一个助理很像……”Amy边吃边回忆：“我以前在外贸公司做总监时的助理。你们都很漂亮。不过有个区别，她很开朗，而你比较内向和忧郁。我这个助理可是人见人爱，工作和生活上都很顺利。”Amy微笑地观察着佟卿的反应：“有时候，只是一种心态的转变。微笑地面对生活，生活也会微笑地面对你。” 

（三七）“政”变 
秦为一进办公室就感觉有点不对。
　　尽管同事们一如往常跟他打招呼，并对他说些新婚祝词之类的话，但他总感觉他们的笑容背后还隐藏了些什么。是挖苦？是幸灾乐祸？是同情？抑或是不平？不同的人似乎都戴着面具，面具下面的真实他似乎触手可及，但又瞬间失去。
　　
　　他摇了摇头，可能自己就这忙碌命，多休息几天就疑神疑鬼了。这样想着，他进了副总办公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让他惊讶的是，他离开了10天，办公桌上竟然没像往常那样堆满等他处理的文件。这是怎么回事？他不禁皱了皱眉。想了一会，秦为拨了助理彭咏的分机，“小彭，我要处理的文件都在这里了吗？”
　　“是的，秦总。”彭咏一如既往恭谨地回答，犹豫了一下，他补充道：“有关业务和财务那一块都移给新来的郭总处理了。”
　　“郭总？！”秦为非常震惊，高层加人他竟然不知道！秦为的眉头蹙成了川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呃……您、您，离开之后的第、第二天。”彭咏显然被秦为的激动吓着了，有点结巴。
　　秦为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的，但未免来得太快太狠了点！而且，是如此的未有任何预兆……黄董啊黄董，你可真是一只老狐狸，你还吃人不吐骨头！秦为握紧了拳头，他听到自己的骨节咯咯作响。他慢慢闭上眼睛，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
　　
　　两年前，黄董拍着他的肩膀：“秦为，公司的业务就指望你带头冲了。我知道你策划上的天分在A市是这个，”他竖了竖拇指，“你说吧，要多少人，多少钱，帮我组织一批战士，杀开一片天地。”当时的秦为，刚刚在策划界打开了一点知名度，就被黄董看上了，找他技术入股加盟公司。他很感激黄董的知遇之恩和为他提供的舞台、以及丰厚的薪水。所以，出于感激，他只要了15%的股份就投身在蓝格策划门下。
　　
　　这两年来，秦为的卖命是有目共睹的。多少个深晚，他和他的策划团队为了一个好的创意，或为了一件客户加急的任务加班奋战；多少个周末，秦为为了拉到一笔业务陪着客户酒桌上、牌桌上、K厅里转；多少次他强忍着疲惫还要哄劝因为被冷落而大发脾气的玲玲……他摸了摸额头，就连这日益稀疏的头发也是这两年才出现的现象。
　　
　　公司这两年业务突飞猛进，策划团队也培养出了不少独挡一面的人才，不能不说这都是他秦为的功劳。就在前不久，他也意识到了功高震主的危险，而且觉察自己长期掌控公司的客户资源、管控财务的不妥。黄董表面看是一个豪爽的汉子，其实内心多疑得很。他乘这次休婚假的机会仔细考虑了怎么让权和平衡的事情，结果……黄董倒很彻底，给他来了个突然袭击，一根拔除！
　　
　　只能同苦，不能共甘，这就是商人，这就是商场……秦为苦苦地笑了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蓝色的握力球，下意识地抓握了几下。以前他很疲劳或有压力的时候，总是通过抓握这个稍作调解。现在，他越抓握越烦燥，忽然来了一阵无名火，狠狠地把握力球砸到地上。
　　
　　握力球完好无损，蹦跳着躲到了沙发背后，秦为站起来，打开门大踏步走了出去…… 

（三八）权衡 
“秦总……”彭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前。“您是要去找黄董吗？”
　　秦为停下脚步，审视地望着彭咏，不说话。他的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终于，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我上个洗手间。等下有话问你，你先坐一下。”
　　“哦，好的。”彭咏心事重重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秦为点点头，他的烦躁和怒火在这一刻忽然得到了控制，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下来。
　　一大早，洗手间还没有人。秦为乘这个机会对着镜子淋了把冷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先了解目前的局势，这是最关键的。无论情况是什么，都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能自乱阵脚，秦为提醒自己。他这样想着，慢慢地踱回去。
　　彭咏在等待的5分钟里也是如坐针毡。助理是一个特殊的职位，是老总视觉、触觉和嗅觉的延伸，却没有明确的职责范围；他所处的环境比较复杂，知道很多内幕，做着大量不为人知却意义重大的工作。当高层之间发生内斗时，助理的角色更是尴尬。彭咏显然很明白现在的局势，他跟了秦为两年，秦为对公司的贡献，他看在眼里，佩服在心里。秦为做人一向比较宽厚，彭咏对秦为印象很好。很多事情他无能为力，他也无法表明任何态度，他要做的只能是据实以告。
　　
　　“秦总，”看到秦为进来，彭咏站了起来。“嗯，你有什么话要说？先坐下吧。”
　　“好，”彭咏重新坐了回去，“我是想告诉您黄董不在A市。他去北京疗养去了，说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才回来。”
　　“哦，”秦为点了点头，果然是老狐狸。
　　“新来的郭总，”彭咏压低了声音，“是黄董的小舅子，刚刚从国外回来。据说读的是哥伦比亚工商管理硕士。”
　　“哦，”秦为的脸色变了变，看来这次是真的要换帅了，而且实力还很强。
　　“黄董已交待在他离开期间，所有的事务由郭总全权代理。所以，您有可能在一个月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只能同郭总协商公司事务了。”秦为点了点头，他已经大致猜到了黄董卖的什么药：给彼此一个台阶，好合好散。
　　“那个郭总，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一见？”秦为沉默了一会，问道。
　　“郭总刚刚来过电话，他有很多事要请教您，说中午请您吃饭。”彭咏看秦为有协商的意思，悄悄松了口气。
　　“好。”秦为扬了扬手。
　　“那我去安排。”彭咏带上门出去了。
　　
　　秦为返身从沙发背后找回了握力球，在手中抓握着。
　　继续呆在这家公司显然已经没有意义了：该培养的人才他已经培养出来；该打的业务根基他已经打好；现在对于黄董，他更多地是一个眼中钉。而且他安排的是自己的小舅子，又有外国名牌大学的学历，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
　　
　　离开也许并非坏事。像他这种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创业的最佳时间。自己在策划行业技术、管理各方面的经验都有了，也建立了一定的客户关系网，自己做完全不成问题。如果把15%的股份转让，启动资金也就有了。他这样想着，就慢慢地思考的重心放到股份转让上来了。


（三九）谈判 
乔亚酒店爱丁堡包厢。
　　郭家明看到秦为进来，赶紧起身迎接。
　　“秦总，这边坐。”郭家明等秦为坐下来，自己才落座。他所表现的这种尊敬态度让秦为的心里多少好受了些。
　　秦为坐下时，先把郭家明上下打量了一番：30岁左右，身高应该有175，身材适中，水磨牛仔搭配白色衬衫，外套一件黑色休闲西装。看上去清爽大方。
　　
　　郭家明也不闲着，他也在打量秦为：30出头，眼神沉稳有力，不愧是一个将才。他边观察边对秦为笑了笑：“黄董一直夸您是策划和管理能士，要我多多向你学习。请以后一定要多多关照啊。”
　　秦为注意到郭家明没有提姐夫来压他，这让他对郭家明的好感又加深了一些，“你客气了。”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称谓改一改，用‘你’吧，‘您’让我感觉自己很老了似的。”他哈哈笑了一下。
　　“是，其实我们俩年纪差不多。”郭家明也笑了。对姐夫这种釜底抽薪的做法，他很不赞成，所以多多少少总觉得对不起秦为。
　　“这顿饭，算是拜师饭了。”郭家明一敛笑容，很认真地对秦为说：“这几天我刚刚接手了公司的一些事务，正在熟悉过程中，有很多东西都有待高人指点。”
　　“你放心，我会尽力协助你的。”秦为特意加重了协助两个字。
　　郭家明装着不知道，哈哈一笑，“那就有劳了。来，我敬师傅一杯，我先饮为敬。”他对秦为举了举杯，一仰脖喝干。
　　秦为若有所思地望着郭家明，也笑了笑，喝干了杯中的酒。
　　
　　好合好散，他已经这样打算好：尽量配合好工作交接，然后在股份转让上争取拿个好价钱。A市这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不好将来还有合作的机会呢。这两年来，对他来说最有价值的就是管理经验和客户关系网络，这两块黄董可是扣不下来的。
　　
　　“有句丑话要说在前头，”秦为喝到第6杯白酒，借着酒劲开始进入正题。
　　“您说，”看到秦为凝重的表情，郭家明不禁又用回了“您”。
　　“我在蓝格两年了，经历了和它共同成长的过程。就像一个母亲，欣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一点地长大……”他的眼中已经有了一点点泪光。
　　“我能理解。”郭家明黯然地点了点头。
　　“孩子总要长大，摆脱父母，去寻找更广阔的天空。而父母，辛苦了很久，也需要休息一下了。”秦为笑了笑，“其实从去年年底，我就开始跟黄董提请辞职了。希望把公司交给另一个能带来新理念的人。”
　　“您别这么说，您现在对公司还是很重要啊。”尽管明白姐夫的意图，郭家明却还不禁吐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他这些天看了秦为规划出来的财务和业务运营模式，都让他很是佩服。
　　秦为摆了摆手，“黄董一再挽留，我才留到现在。你来了，我总算可以安心走了。”他对郭家明举了举杯，喝干了第7杯酒。
　　
　　郭家明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抬头，“这事，能不能先不谈？等我请示一下黄董。”
　　“谢谢。我已经决定了，你就代我劝劝黄董吧。还有，我手上有15%的公司股份，也想转让回公司。”
　　“我明白。”郭家明总算听明白秦为的先抑后扬了。“您放心吧，公司不会亏待功臣的。我向你保证。”郭家明似乎找到了补偿的机会。
　　
　　“那我先谢谢你了。”秦为望着郭家明纯净的眼睛，忽然有一种感觉：如果将来不是对手的话，也许他俩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四十）不安
佟卿最近工作顺利了很多：出的差错少了，项目组成员也渡过了磨合期，配合默契了。按照李丽的建议，昨天佟卿刚请项目组吃了一顿饭，大家谈笑风生，关系又亲近了不少。今天是AMY和佟卿做1x1的日子，佟卿心想要好好向AMY报告一下，这样她也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1x1是PANS公司的一个惯例，即总监每个月都要和部门成员做半小时的一对一沟通。员工可以谈谈近期的工作进度，困难；提出工作改进、部门改进、团队合作、上下属关系等方面的建议。作为总监，要记录员工反映的问题并给与解决方案；同时，对员工前一段时间的工作给与一个评价，并给出一些指导性的建议。佟卿对PANS公司的这种1x1沟通很是喜欢，这一方面保证了上下级沟通的顺畅，另一方面员工可以不断得到上级的指点。
　　
　　由于1x1是定期进行的，所以AMY和产品研究部的每个成员都约了固定的时间和地点，并放入自己的工作日程安排。
　　
　　10点，佟卿的邮箱“叮”地一声跳出了任务提醒：
　　
　　任务：AMY和佟卿做1x1
　　时间：10：05~10：35
　　地点：Amy的小隔间
　　附加文件：暂无
　　
　　佟卿点了“确定”，然后站起身准备往AMY的小隔间走。
　　“佟卿，”李丽叫住了佟卿，“你是要去跟AMY做1x1吗？”
　　“是啊，”佟卿停下来望着李丽，李丽同时还兼任AMY的助理。
　　“不好意思，我都忘了，AMY病了，早上打电话让我告诉你一声，1x1可能要延期。”
　　“哦，这样……什么病？严重吗？”佟卿关心的话脱口而出。
　　“具体我不知道呢。”李丽笑了笑，“AMY从医院打来的电话，也没多说。”
　　“哦，那好吧。”佟卿坐了回去。
　　
　　下午5点，佟卿接到了AMY的电话：“小佟，不好意思，上午有事，没能和你做1x1沟通，李丽有通知到你吧？”
　　“嗯，是的。”佟卿敏感地觉察AMY的声音有点沙哑，显得很疲惫。
　　“嗯，你现在有时间吗？我们聊一下。”
　　“好的。”佟卿放下电话，找出了笔记本和笔。她进PANS公司之后养成了记笔记的习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是AMY教她的。佟卿也发现自从习惯记笔记之后，丢东拉西的时候也少了很多。
　　
　　佟卿看到AMY的时候感觉什么地方不对。是眼睛吗？那双平日自信有神的眼睛今天好像失去了神采。想到AMY早上去了医院，佟卿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
　　“坐吧。”AMY对佟卿点了点头，嘴角牵动了一下，终究笑不出来。

　　佟卿很想问问AMY身体要不要紧，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说不出来：一来AMY在办公室一向只谈公事；二来她怕万一问出不好的消息她也难受。

　　“不好意思，今天比较累，我们尽量简单沟通一下。”AMY伸手拢了拢头发。
　　“好的。”佟卿简单汇报了一下近期的工作进展。
　　“唔，不错，进步很大。”AMY点点头。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岗位很适合你。好好做,你会成功的。”AMY拍了拍佟卿的肩膀，“唔……，要不，今天先这样。”佟卿不知道怎的感觉AMY连手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佟卿惴惴不安地走回座位。坐下，有点发呆地看着电脑屏幕：今天她怎么了，会这么敏感？ 

（四一）绝症
第一医院。
　　Amy虚弱地靠在病床上。和佟卿做1x1沟通的那天早上，她被查出得了胃癌，而且是晚期。在患有这种类型的胃癌病人中，仅有2%到3%能生存5个月，9个月的存活率不到1%。尽管存活的希望渺茫，Amy仍然选择了手术：她渴望生存，她还有很多事情来不及做。一个多月的时间，化疗加病痛折磨已让她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好像一下子进提前进入了四十岁：头发掉了一大半，眼窝凹陷，脸色苍白，严重的溃疡形成的血块使嘴唇变得发黑。

    Amy坚持了下来，因为她心中有个信念：只要有一线生机，她决不放弃。
　　　　
　　然而，命运跟她开了个玩笑，她辛辛苦苦与病魔抗争了一个多月，刚才，医生却告知她癌细胞已经扩散，医院已回天无力。
　　
　　刚才，蒋斌失控地搂住她：“方方，想哭，就哭出来！”蒋斌自己的眼泪先抑制不住了。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这个坚强的男子汉哭，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她的心里像刀割一样，这个死亡预告一下子掏空了她所有的思想，有好几分钟，她像木头一样愣在那里。
　　
　　Amy，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她曾经相信命运可以掌控在自己手中的，现在终于明白，她有能力去改变很多东西，唯独生命，她是无能为力的。Amy长长地叹了口气，惨笑了下：“王医生，那我还有几个月可活？”
　　
　　蒋斌打了个寒噤：Amy话中的沧桑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他停止了哭泣，看了看Amy：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却异常的平静。
　　
　　王医生敬佩地望着Amy，这是他所见过的最坚强最冷静的病人。他遗憾而愧疚地叹了口气：“一个月左右吧。”停了停，他违心地补了句：“也许会有奇迹。”
　　
　　Amy凄凉地笑了笑，转身，她温柔地望着蒋斌的脸：“斌，我想回家。”蒋斌像孩子一般地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去办出院手续。”

    …………
　　
　　现在，Amy呆呆地望着窗外那棵木棉树,正是木棉开花的季节，碗口大的木棉花鲜艳的像火一样，烧红了半边天。她留恋这个城市的很多东西：这里，有她的爱人，她的事业，她的同事，她的朋友；这里，有干净的街道，蔚蓝的大海，彬彬有礼的人们；这里，有她最喜欢的植物-木棉，其实她心里更喜欢叫它英雄树。那苍劲直挺云端的身躯，即便风雨也不曾动摇；那满树树红艳艳的花朵，没有绿叶却一样开的灿烂夺目；它开在春寒料峭的春季，谢在温软宜人的夏季。她一直深信英雄树身前应该是一名热烈坚强的女子，尽管传说中它是海南岛民族英雄吉贝的化身。
　　
　　佟卿进来的时候，她的眼泪禁不住在眼里打转。AMY默默地站在窗边，是那么的无助、憔悴。有谁切身体验过吗？当身边一个你尊敬的人，一个亦师亦友的人，突然遭受病痛折磨和死亡威胁，给你的震憾？那种莫名的心痛？
　　
　　Amy看到佟卿进来，勉强笑了笑：“来啦？以后不用再麻烦大家了，我今天要出院了。”“为什么？”佟卿看了看Amy，脸色越来越差，并不像康复的样子。
　　
　　“癌细胞已经扩散了。”Amy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那棵木棉树，“估计我是等不到木棉长出绿叶的时候了。”
　　
　　佟卿的手一抖，手中的的保温壶掉到了地上，“这不可能！”她的眼泪一下冲了出来，“病灶已经切除了的……，医生！医生！”她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终于扑在门边嚎啕大哭。

（四二）青梅竹马 
“唉，你这孩子。”有一双手轻轻地拍在佟卿的肩膀上，佟卿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是蒋斌大哥。一周不见，蒋斌的鬓边又增添了几根白发。“不要再哭了，这样你方华姐更难受。”佟卿点了点头，收住了眼泪。“你好好陪陪方华，我去安排一下出院的事情。”佟卿哽咽着点点头。方华是Amy的中文名。
　　
　　Amy的眼光自始自终没离开过蒋斌。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偻了，Amy在心中微微叹息。以后的路，她再也无法相伴左右了。
　　
　　“想听我和蒋斌的故事吗？”直到蒋斌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Amy才移开视线。她温柔地笑着，忽然问佟卿。佟卿点了点头，这些天，她遇见蒋斌好几次，感觉Amy和蒋斌像极了一对相处多年的夫妻，非常默契。可据她所知，Amy到现在还是单身，而蒋斌，则是已婚男人。
　　
　　“蒋斌和我是一个院子长大的。他比我大一岁，我们从小学就是同学。从小，我就争强好胜，样样都不拉人后，学习尖子、优秀学生干部的光环笼罩着我从小学一直到大学；而蒋斌则性格随和，不温不火，无论学习还是学生干部工作，他都只求站个中间位置。呵呵，我经常跟他开玩笑说，中国人最讲究的中庸之道，用在他身上挺合适。”
　　
　　“有人很奇怪，像我们这样性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竟然能在一起这么久。其实到现在我也说不清，也许，青梅竹马的感觉真的是无法解释的。”
　　
　　“从小，蒋斌的母亲就跟我母亲开玩笑说订娃娃亲。身边的大人，同学也早已把我们看做是一对。事实上，我们俩也好得像一个人。咳咳……”Amy忽然来了一阵剧烈咳嗽。这阵咳嗽持续了几分钟，等Amy把手从嘴边拿开，佟卿看到了殷红的血，在Amy的手中漫开，像极了一朵朵燃烧的木棉花。
　　“Amy，您休息一下。不要再说了。”佟卿心里非常难受：曾经神采飞扬的Amy再也没有了，现在的她就像一根风雨中飘摇的蜡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Amy摆了摆手，她虚弱地靠在枕头上，由于剧烈咳嗽，她苍白的脸泛起了一片红晕，嘴角却微微上扬着，就像佟卿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佟卿猜想Amy一定陷入了对往事的甜蜜回忆中。她在心中微微叹息了一声：上天怎么忍心毁灭一个如此热爱生命、重情重义的女人呢？她再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残酷。
　　
　　Amy睁开了眼睛，这一瞬间，她的神采似乎恢复了，眼波流转。
　　“从表面上看，我样样的风光都抢在蒋斌之前，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女强人，而蒋斌则是一个居家型男人。事实上，只有我知道，他不是。”
　　
　　“在他面前，我始终是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小时候，冬天路滑，我摔倒了，随身带的小火笼也摔破了，蒋斌把他的给了我，回去挨了父母一顿打；五年级的时候，后桌的男生欺负我，乘我不注意把凳子抽了，我摔在地上直哭，从不打架的蒋斌冲过去把那男生一阵暴打。上大学的时候，每逢开学和放假，火车车厢挤不上去，蒋斌就先把我扛在肩头，让我先爬进窗户里去；大学的时候我去做家教，有一天下着大雨，蒋斌发着高烧，还是撑了一把伞来接我……”Amy闭上了眼睛，她的泪开始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蒋大哥，他……对你真的很好。”对于佟卿这种从未如此刻骨铭心爱过的人，这样的故事是她梦中才能有的。
　　
　　“是的。他是我的守护神。除了父母，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他。”Amy点了点头。“可惜……”，她的脸黯然了下来，“唉，都是我的错。是我的要强害了自己。” 

（四三）错过爱情 

“所谓幸福，是点点滴滴积累起来的。我们是普通人，电影电视剧中的那种大震撼大浪漫在现实社会中存在的几率微乎其微。所以，感动、浪漫、幸福，是需要我们用心一点一点去体会的。佟卿，你要记住这点。”
　　
　　“当时的我，就是没明白这点。兴许是琼瑶的小说看多了的缘故。我知道蒋斌对我好，觉得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可是，我始终认为这不是爱情，这是亲情。我以为爱情必须是惊天动地的。”
　　
　　“大学毕业的时候，谋求稳定的蒋斌去了国企捧铁饭碗，而喜欢冒险的我则选择了外企。这一年，双方的父母提到了结婚的问题。我不想就这样结婚，这么早被家庭束缚，当时，刚好有了这么一个机会让我逃离。”
　　
　　佟卿被Amy和蒋斌的故事迷住了，她望着Amy，已然忘了Amy是一个需要休息的病危病人。

　　“我当时进的是一家加拿大公司，那年公司要挑选几个员工作为储备人才去维多利亚培训两年。我刚好被挑中。我想，任何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都渴望到外面的世界走走，多长点见识，我也不例外。”
　　
　　Amy低低叹了口气，一股愧疚之色浮上了苍白的脸：“我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我没有同任何人商量，包括蒋斌。事实上，我只是把我的决定通知了他。”
　　
　　她又闭上了眼睛，显见的内心的不平静。
　　
　　“我就这么深深伤害了他，”她的声音忽然沙哑，“那天，蒋斌有史以来第一次对我发脾气。‘你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你尊重过我的建议没有？！’他咆哮着，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我真怕他那一刻撕了我。后来他冷静下来了，他求我不要离开他，他说养家糊口是男人的事，我不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我告诉他签证都已经办下来了，我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理想，为了对得起这个年轻的时代。”
　　
　　“Amy，要不，先休息一下吧。”佟卿觉得这些回忆让Amy的情绪波动太大了，此刻的Amy就像被剥去外壳的蜗牛，只裸露着粉红柔软的身体。
　　
　　Amy摆了摆手，她已打算把这些事埋藏一辈子了，却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诉说似乎能让她减轻内心的愧疚。
　　“只怪我那时太要强了，出国那天，在机场我告诉他，不用等我。蒋伯母和蒋伯父都是传统的农村老人，老人家都希望早点抱上孙子，遇到合适的女孩就结婚吧。”
　　
　　“那么，蒋大哥就这么一赌气和别人结婚了？”佟卿有点失望地问。
　　
　　“没有。他一直在等我。两年培训结束后我被总公司看中，得到了一个职位。你知道，那是一家跨国公司，当时，能进入总公司的中国人没几个。这样的工作经历非常宝贵，无论对个人发展还是对回国求职。”
　　“那么，你告诉蒋大哥了吗？他怎么说？”佟卿一方面很佩服Amy的能力，另一方面对蒋斌产生了同情之情。爱上一个很强的女人，太不容易了。
　　
　  “告诉了。这次蒋斌没有在电话中发火，他只是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方方，你知道你有多残忍吗？你把我两年的想念和守候……都一点一点、狠狠地踩在脚下，碾成了碎片！”他的声音那一刻冷得像冰一样……那晚，我一个人在海边……坐了一整个晚上。我的心很恐慌，好像被掏空了一块……我的眼泪不断地涌出……掉入脚下的海浪中，倏忽就不见了。海浪在嘲笑我，儿女情长就如同这泪水一样渺小，而外面的世界则像那生生不息、无穷无尽的大海。最终……我没有改变主意。” Amy的泪缓缓流了下来。 

（四四）幸福着你的幸福
佟卿呆呆地望着Amy流泪，自从生病之后，Amy好像卸下了女强人的盔甲，变回了彻头彻尾的小女人。她叹了口气，拿了几张纸巾给Amy。Amy接过纸巾，有点不好意思：“让你笑话了。”
　　
　　佟卿认真地摇了摇头。她和Amy从没像现在这么贴心过。这种被信任的感觉，她很珍惜。
　　
　　擦过眼泪，Amy继续陷入了回忆中。
　　“三个月后，蒋斌给我寄来了一个女孩的照片。女孩看起来漂亮而且温柔。我想她会是一个贤妻良母，也许这样的女孩才真正适合蒋斌。这样想着，我就做了决定。”
　　
　　“我去找同事比尔照了一张亲密的合影，回寄给蒋斌。告诉他我也已经有男友了，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决定，既然给不了他幸福，那就彻底放手。”
　　
　　“蒋斌哭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男子汉哭。他哭得很压抑很辛苦，‘方方，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听着他一遍一遍地重复，我的心也碎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放下的电话。那晚，我在酒吧喝醉了，我知道，今生我将永远错过他了。”
　　
　　“许多年后，我才发现自己多么傻。家，其实是每个人心中最本位的地方。和他分手后，我一直很后悔。在加拿大工作的五年，我出差去过很多国家，很多城市，遇见过很多优秀的男子，也曾有过几次浪漫的邂逅。我慢慢明白，爱情，它不是激情，不是浪漫；不是漂浮不定的感觉。爱情的本质是两颗纯净的心……愿意温暖彼此一辈子。只有在蒋斌身边……我才有这样的感觉。漂泊了太久，我很想家，也很想念他，所以我回来了。很多朋友奇怪我为什么不去大城市发展，而留在这座悠闲的城市。我自己心里明白：因为这里有他。”
　　
　　“那么，你们旧情复燃了？”佟卿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Amy微微笑了一下，“那时候，蒋斌已经结婚3年，并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看到他们一家人那么幸福，我也就放心了。有时候，爱一个人并不需要占有，只需要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他过得好，也就心满意足了。”
　　
　　看着佟卿疑惑的眼神，Amy笑了笑，“多去看看大海吧，大海有多宽，人的心灵就有多宽。”
　　
　　佟卿低头陷入了沉思，Amy的见解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一下子没法完全消化。
　　
　　“你一直不结婚是因为他？”佟卿抬起了头。
　　“呵呵，不尽然。一方面是因为我的工作很忙；另一方面是不曾再遇到让我心动的人。”Amy低低叹了口气，“所以，我一直很遗憾。”
　　
　　“遗憾？”
　　“是的，哪个女人不想有个家庭，哪个女人不想当一回母亲？”Amy苦苦地笑了一下，“曾经，我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去考虑成家生子，现在……”她又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佟卿，手边的幸福一定要抓住。他不一定是最优秀的，也不一定是最适合你的，但却是一直陪在你身边，守护你的那一个。”
　　
　　…………
　　那个下午，Amy离开了医院，坐在蒋斌那辆黑色的丰田车里。
　　“再见。”Amy轻轻地挥手，三月的阳光温暖着她微笑的容颜，嘴角微微上扬……　　

（四五）最后一朵木棉 

　在之后的日子里，佟卿渴望着奇迹的出现：也许有一天，Amy会象以前一样，神采奕奕地走进办公室，告诉大家：她康复了……
　　
　　然而，现实再一次向佟卿证实了它的残酷：一个月后，Amy离开了人世。
　　
　　Pans公司为Amy开了一个追悼会，悼念这位英年早逝的功臣。在总经理麦大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字念到：“公司痛失了一位英才，同事痛失了一位好友……”时，不少人痛哭失声。
　　
　　生与死，最大的区别在于灵魂。肉体的消失，不过是化成了尘埃，还给大自然而已。至于灵魂，要看你在这世上是否有眷顾，有欲望。如果有一天，自己对这世界不再有任何欲望和眷顾，那么死亡，其实是一种解脱。
　　
　　对于仍尚存欲望和眷顾的灵魂，肉体的消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转世还要等待多久？是一百年？还是几个世纪？……即便能转世，也已是另一片崭新的叶子，之前的所有情感、经验、智慧嘎然而止，无法在下一回的转世中得到延续或复制……
　　
　　如果，自己有那么一天……佟卿轻笑了笑：也许不会太难。她始终是一个在沙滩上奔跑的孩子，也许曾经画下瑰丽的梦想，可惜，几分钟的潮起潮落就将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包括她的浅浅脚印。如果，她离浪头近一点，也可以消失得不留任何痕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开始对一切都开始绝望……
　　
　　晚上，佟卿打开博客，输入了《最后一朵木棉花》。她这样写到：
　　
　　『四月，A市的梅雨季节提前来了。
　　
　　多雨的季节，Amy走了。
　　
　　我再次去看了医院旁的那棵木棉树，无情的雨点已打落了满树的殷红。行人的脚毫不怜惜地踩过，飞驰的轿车无情地碾过：满地的残红，像极了凋零的心流出的血……
　　
　　我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怎么会变得这么大，是心态变了吗？
　　
　　大学的时候，我曾经那么喜欢木棉啊。每次去上课，或者上晚自习，我都要望一望那些巨大的木棉树，一朵朵火红的木棉盛放在空中，宛如夜空绽放的永恒的烟火。我的青春岁月里曾经被那么旺盛的生命力震撼过、碰撞过啊。
　　
　　是的，也许树没有变，是人变了。树在某些意义上比人顽强很多，不是吗？
　　…………
　　
　　以前，读过一篇文章，作者说，一个明媚的夏天，祖母牵着她，把她带到木棉树下，指着树上的朵朵火红说，每棵树上都有一个灵魂，他们都会给不同的人演绎着风情万种的故事……此刻，我真的很希望能找出最后一朵木棉，那我也许可以想象Amy的灵魂住在里面……
　　
　　可是今天的雨太大了，树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用不了多久，鲜嫩的绿叶会长出来，但已是物是人非了……
　　
　　又或许，我错了，Amy该是那朵最后的木棉，只是，我看不到而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佟卿的笔下开始透露出一种忧伤的情绪，也许，叫抑郁更恰当吧。 

（四六）孕期危机（一）

秦为是在邱玲玲怀孕后，才真正认识她的心理承受力的。
　　
　　前三个月，玲玲娠妊反应的剧烈出乎意料：吃什么吐什么，情绪非常不稳定，时哭时闹。秦为绞尽脑汁缓解玲玲的焦虑和烦躁：动员了玲玲的母亲、同事、好友，好不容易才让她稳定下来。
　　
　　第四个月，邱玲玲的肚子开始像气球一样迅速撑大，白皙的脸上出现越来越多的娠妊斑，这使得爱美的她出现了巨大的恐慌。算算后面还有六个月，玲玲简直度日如年。
　　
　　秦为身边的好友都在宣扬：妻子怀孕时不出轨的不是男人，他只是置之一笑。秦为大致清楚孕妇过性生活对胎儿的影响：主要表现在孕期的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前三月容易引起孕妇流产，而后三月则常常导致孕妇早产，其余时间过性生活对胎儿的影响不会太大。秦为觉得自己没必要为六个月做破坏家庭的事情。再说，他最近交接工作和新公司筹备两头忙，也没这个精力。
　　
　　妻子在怀孕时期性生活需要更多的关爱和肯定，这点秦为是了解的。
    所以，在第四个月的某个晚上，尽管劳累了一天，秦为还是强打精神，从背后拥住了玲玲，温柔地吻她的耳垂：“玲，我爱你，我想要你……可以吗？”感受到丈夫的百般温存，玲玲点了点头，又恢复恋爱时期娇羞的样子：“我去洗个澡……”　　
　　秦为轻抚着玲玲隆起的腹部：“我帮你。”
　　“不要……”玲玲自从身材变形之后就拒绝和秦为一起洗澡。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秦为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不但身体疲惫，连心都疲惫了：面对玲玲变形的外貌和身材，无法再像往日那样兴奋起来。他不觉有点恐慌：如果玲玲以后身材容貌无法恢复，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待她吗？
　　
　　卫生间。
　　玲玲细细地在身上打着沐浴露，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洗澡了：怀孕以来她一直处于焦躁不安之中。她不知道如何面对接下来的10个月；她不知道该如何照顾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她更害怕怀孕毁去自己的美丽……自从怀孕后，她一天比一天提心吊胆地观察自己身上的变化：乳晕从粉红变成了丑陋的暗褐色；脸上出现了褐黄的妊娠斑；肚皮长出深色的妊娠纹；腿有点水肿；身体越来越笨重……直到某一天，她不再照镜子……
　　
　　刚才，秦为这么温柔地搂住她，含情脉脉地对她说话……也许，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丑陋……玲玲这样想着，不觉往镜子望了望。镜面蒙了一层水汽，她用布抹了抹，一个女人的影像渐渐清晰起来：满脸雀斑，大大的下垂的乳房，高高凸起的肚子……玲玲刚刚恢复的一点点自信荡然无存，一股焦躁忽然冲上脑门，她关了水龙头，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气……
　　
　　“玲玲，你好了没有啊？”秦为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玲玲不说话，她闭上眼睛，眼泪恣意地流着。“玲玲？玲玲？”秦为的声音越来越近……“你不要进来！”玲玲失控地大喊着，忽然跳起来，锁上了浴室的门。 

（四七）孕期危机（二） 
秦为推了推浴室的门。门从里面锁死了。
　　“玲玲，你不要这样……”秦为有点恼怒玲玲一再的反复无常，但特殊时期，只能继续采取怀柔政策：“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听话，开门，啊？”他停下来，等玲玲回答。
　　玲玲不说话，也不开门。她还是那么靠在墙上，任由泪水静静地流淌。
　　秦为叹了口气，“都要当母亲的人了，不要这么孩子气吧……我很累，先回卧室了，你赶紧出来，啊？”秦为心事重重走回卧室：真是多事之秋，绷了一天的神经现在反而更紧张了。他下意识地用力压了压太阳穴。
　　
　　玲玲用浴巾严严实实包裹了身子，走进卧室，正好看到了这样一幕：秦为合衣躺在床上，脸色很憔悴，他睡着了，眉头却紧紧皱着。玲玲不禁有点心疼：自从怀孕后，她觉得自己成了最可怜、最需要关心的人，每天肆意地发泄着自己的紧张、烦躁……她已经忽视了他很久……玲玲心中涌起一股内疚，她轻轻走到床边，坐下，凝视着秦为的脸：眉毛还是又浓又黑，但眼窝却很明显地陷了下去。他不再是当初那个阳光、带点轻浮的男子了，现在的他，填添了几分沉稳和沧桑……她缓缓地伸手，手指柔柔抚过秦为紧闭的眼睛，挺拔的鼻子，粗砺的脸颊，最后，停留在那一如往日性感的嘴唇上。
　　
　　秦为睁开了眼睛：刚才，他并没有睡着。这样闭着眼睛，享受安静时的玲玲的母性，真的很好，他舍不得睁眼。直到玲玲的手落在他的嘴唇，他才“醒”了。秦为靠起上半身，拉住玲玲的手，轻轻地将她带向自己的胸膛。
　　
　　玲玲温顺地靠在秦为的胸膛上，静静地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秦为一手搂着玲玲，另一手轻轻地抚着她的秀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这是一幅多么普通、但又多么温馨甜蜜的一幕啊……
　　
　　不知过了多久，秦为轻轻托起玲玲的下巴，他开始轻轻地吻玲玲，越来越炙热……在玲玲发出低低的呻吟时，秦为小心地把玲玲放倒在床上，下意识地去调暗床头的灯光。暗淡的灯光不但能制造温馨的效果，还能遮掩很多瑕疵，让彼此的身体更完美地呈现……
　　
　　当秦为动手解除玲玲的浴巾时，玲玲忽然睁眼。她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安，忽然伸手，关了床头的灯。屋子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秦为的手停了下来，“你……你，这是？”玲玲咬了咬嘴唇，“我现在不太习惯开着灯……做这个”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不要这样，别把自己弄得神经兮兮的。”秦为伸手把灯打开。“不要！”玲玲又再次把灯关了。这样反复三次，秦为举手投降。
　　
　　黑暗中，秦为心中有股小火苗在燃烧：他真的越来越受不了玲玲的神经兮兮了。他努力压抑着，把那团火压了下去，性冲动也忽然消失了。他叹了口气：“黑糊糊的，我不想你受伤。算了，今天我也很累了，先睡了。”他翻了个身，把身子背对着玲玲。
　　玲玲感觉秦为在生气，她也翻了个身，把身子靠着秦为，用脸贴在秦为背上。秦为没有转回来，他的脊背依然硬着，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你的身子要平躺着睡，对孩子比较好。早点休息吧。” 

（四八）孕期危机（三）

　　三月底，秦为已正式脱离了蓝格。郭家明没有食言，秦为的股份卖了个合理的价钱，加上自己的存款，公司的启动资金算是解决了。　　
　　在离开蓝格之前，秦为就已事先租下了位于市中心的中银大厦12楼的一间办公室，等他离开蓝格时，办公室也已装修完毕。
　　
　　已是晚上8点，秦为仍然坐在办公室里，眉头紧锁。在即将离职的这段日子里，他私下和手下一些得力干将做了沟通，让他失望的是，黄董已预防在先，给主要骨干都加了工资，所以秦为想带走部分团队的想法落空了。更糟的还在后头，秦为在离开蓝格时和主要的客户做了私人话别，委婉打听他们的意思。不少客户虽然对秦为离开蓝格表示遗憾，但只是客套地表示了将来有机会合作的意愿。这些主要的客户都来自地产行业，只愿和所谓“门当户对”的策划公司合作。这样，新公司团队全新组建势在必行；同时，公司的业务定位也需要重新考虑。
　　
　　这一周秦为一直在做人员招聘。求职的人很多，总体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完全不合格的，这类好办，直接筛除；让秦为难以抉择的是另外两类。第二类是基本合格，勉强可用的；第三类是比较优秀的人才。按秦为以往的秉性，肯定是招第三类。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一方面是钱的问题。创业之初，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为公司成本考虑，他能雇用的绝大部分只能是第二类人。另一方面是公司业务定位的问题。考虑到地产行业策划的门槛，秦为理智地将公司的业务先锁定在其他行业的小型策划上，这些策划相对要求没那么高。
　　
　　凡事讲求完美，从现在开始不适用了，秦为苦笑了一下。他站起身，在办公室又慢慢绕了一圈。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秦为到家的时候，邱玲玲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9点零5分。玲玲心中憋得慌：自从黑灯事件之后，秦为好像回来的越来越晚了。她冷着脸，缩在沙发上，不吭声。自从玲玲怀孕后，已申请调离放射科，安排到门诊岗位，负责抄抄写写。三月中旬起，医院不再安排玲玲值夜班。正常上下班的玲玲，忽然就发现了她跟秦为的时间落差。
　　
　　秦为看到孤单单缩在沙发上的玲玲，心中不禁有点内疚：由于两家老人身体都不好，秦为请的是钟点工来做家务和三餐，家里绝大部分的时候，是安静的。自己该早点回来陪陪她的。
　　秦为这样想着，就当作没注意到玲玲的冷脸，他走到玲玲身边，蹲下，把耳朵贴在玲玲的腹部。
　　
　　玲玲依然绷着脸：“干什么？”秦为笑嘻嘻地抬头，“跟孩子聊天啊。告诉他要听话，妈妈怀孕很辛苦。”秦为边说着，边就势搂住了玲玲的腰。看着秦为此刻笑得像个大男孩一般，玲玲的脸绷不住了，她的母性再次被激发出来。她不觉伸手捋了捋秦为浓密的头发：“少贫嘴！”
　　
　　秦为嘿嘿笑了。他忽然发觉玲玲怀孕不完全是坏事：虽然情绪化、神经质得厉害，但女人天生的母性也越来越多地体现出来。　　
　　他坏坏地笑了一下：“我不仅要贫嘴，还要……”他的一只手，忽然伸到了玲玲的膝下。转眼，秦为已将体重增加至110几斤的玲玲抱了起来。
　　 
（四九）孕期危机（四）
自从黑灯事件之后，好久没有这么温暖的怀抱了。玲玲的眼睛有点潮湿：“阿为，我好想你天天抱着我。”她搂紧秦为的脖子。
　　秦为把玲玲抱得更紧了，“好，我母子一块抱。幸福啊……”快要当爸爸了，秦为心中的自豪感也是难以言明。
　　
　　这次玲玲没有要求关灯，她闭着眼，有点紧张地咬住嘴唇。
　　
　　呈现在秦为面前的身体是熟悉而陌生的。熟悉是因为秦为无数次摸过、吻过玲玲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陌生是因为这是秦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打量一个孕妇的身体。
　　
　　乳房不是像一对挤在一块的小白兔了；乳头变成了暗褐色，乳晕散得很开，乳房由于过重，垂向两旁。高高撑起的腹部，可爱的小肚脐已完全变形，周围分布着粉红色的小条纹……秦为的心中百感交集：做母亲真是太伟大了，这需要承受多大的牺牲啊。他下意识地吻了吻玲玲的脸。玲玲的眼帘动了一下，仍然没有张眼。
　　
　　秦为心中充满了崇敬。他怜惜地吻着玲玲，一遍又一遍。玲玲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她探寻着秦为的“骄傲”，并紧紧握住了它。她兴奋地感受着它在她手中一点点变硬……
　　
　　两分钟，三分钟……手中的它忽然停止了倔强的膨胀，就那么不软不硬地握在她手里。玲玲吃惊地睁开了眼睛，她瞪着秦为，羞辱、怀疑在眼中交织着。
　　
　　秦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明白了当务之急是让玲玲平静下来。“可能这些天太累了，我们再试试……”
　　玲玲胸脯剧烈地起伏，不说话。秦为疯狂地亲着玲玲，手也变得粗鲁了些。他尽量回忆着和玲玲以前的激情镜头。“骄傲”终于又硬了一些，他欣喜地插入，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它忽然就垂头丧气了。
　　
　　玲玲终于爆发了：“不要再碰我！”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呜呜哭了起来。秦为颓然倒在床上，经过刚才一阵折腾，他已经筋疲力尽。这是怎么回事？31岁，正当刚猛的年纪呀。性能力是男人力量的象征，是构成男人自信、自尊的重要一部分，秦为对这种说法是很认同的。他有点慌乱了。
　　太累了，太紧张了，应该是这样……秦为急切地转身，搂住玲玲：“休息一会，我们等下再试，好吗？”
　　“你放手！”玲玲很激动，“难怪你天天回来这么迟！原来……呜呜……”
　　“你想到哪里去了！”秦为的火大了起来，“我这些天忙新公司累得像狗一样，难道你没长眼睛，没看见吗？！”
　　“我不信！你公司现在才几号人啊？有多少业务啊？需要忙成这样？”玲玲终于把心中的猜疑倒了出来。
　　“玲玲，你不懂。”秦为叹了口气，“你不要乱想。”
　　“我不听！”玲玲用手捂住耳朵，继续哭泣。秦为无奈地爬起床，“我到书房睡。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五十）孕期危机（五）
　秦为到晚上10点才回来。他的脸阴沉沉的。
　　玲玲没搭理秦为。他们这样冷战已经快一周了。
　　
　　“邱玲玲！”秦为终于开口了，“我秦为哪里做得不好，你尽管提出来，我改！”
　　他的眼睛有点红了，“可你干吗要打电话给我父母告状啊？你嫌他们还不够苦是吗？！”
　　
　　“我……”玲玲从没看到秦为用这种冷酷的语气说话，她有点害怕了。
　　“我没有告状。你妈打电话来问我的近况，我就和她聊聊天而已。我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秦为气势汹汹地逼近了玲玲，“说我早出晚归，说我冷淡你，你还没说？”
　　被秦为的气势吓得低下头的玲玲忽然昂起头，大声喊道：“我说的是事实，这叫告状吗？”
　　
　　“是，我是早出晚归，可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不要求你分担，可你起码要体谅我一点啊。”秦为发觉自己的态度刺激到玲玲，下意识地控制着自己，让自己尽量温和。
　　“说我冷淡你，这是恶人先告状。我每天回家都想尽量陪你说说话的，是你给我冷脸看啊。玲玲，你要讲理。”
　　
　　“陪我说说话？我想听什么你清楚！可你老回避，你不给我解释，不给我答案！”看到秦为收敛了声势，玲玲来劲了。
　　“我说了，是你不相信。新公司忙，所以我不得不这么迟回来。我最近身体太累了，所以满足不了你，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吧？”
　　
　　“你，你还是老调重弹……满足我，谁要你满足了？你还是满足别人去吧！”玲玲大怒，忽然拿起沙发上一个靠枕向秦为砸去。
　　“邱玲玲，你太过分了！”秦为猛地扬起手，他这一刻真有打人的冲动。玲玲吓得闭上眼睛，眼泪却连续不断地掉落下来。
　　
　　秦为看着邱玲玲楚楚可怜的模样，叹了口气。他低头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放回去，然后挨着玲玲坐下，伸手拭去了玲玲的眼泪：“玲玲，我真的很累。你别再这么折腾了，行吗？”
　　玲玲不说话，她只是下意识地搂紧了秦为。秦为安抚地拍了拍玲玲的背：“有什么事，我们内部沟通，尽量不要去打扰两家老人，好吗？他们知道了，又无法帮忙，只是增加他们的担忧和牵挂而已。”玲玲点了点头。
　　
　　这场战火，暂时风平浪静了。
　　
　　深夜，秦为辗转反侧。他第一次对自己和邱玲玲结婚生子的决定产生了怀疑。在此之前，他觉得自己能够包容一切，可现在，他有点力不从心了。他烦躁的时候越来越多，在公司也有好几次差点要发火骂人。
　　如果邱玲玲一直都这样，那他的后半辈子生活都会是灰暗的。如果邱玲玲一直这样情绪不稳定，那对腹中孩子的影响？秦为的脊背不觉有点发凉，他摸摸索索爬起来，到客厅坐下，点起了一支烟。
　　
　　玲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到客厅的。秦为看到她的时候被吓了一跳。“还不睡？”秦为不禁带上了责备的口气。
　　“那你呢？”玲玲幽幽地问。
　　“我抽完这支烟就去睡。”看到玲玲没有先回去的意思，秦为赶紧摁灭了香烟。
　　
　　黑暗中，玲玲从背后搂住了秦为：“要不，我们再试试？”
　　秦为没有转回身，他略带嘲讽地问：“你真那么需要？”
　　
　　玲玲不再说话，她放开了搂着秦为的手，安安静静地躺了回去。